6月的杭州繁花似锦，6月的西湖水光潋滟。

 

    6月10日，“中国中药产业西湖论坛”在杭州召开。在其他代表沉浸在江南美景之中时，有20多家鱼腥草注射液生产企业的参会代表却聚集浙江宾馆，分秒必争地商议着如何应对当前的市场局势。

 

    湖南正清制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吴飞驰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他这样对记者表明此举初衷：“我们企业愿意配合国家做鱼腥草注射液的再评价工作；鱼腥草注射液在SARS期间是被当作’国宝’的，我们不希望这样一个产品‘死’掉。”

 

    今年6月1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下简称SFDA）发布了《关于暂停使用和审批鱼腥草注射液等7个注射剂的通告》（国食药监安[2006]218号）。通知指出，由于在临床使用中存在严重不良反应，SFDA决定自通告之日起，在全国范围内暂停使用鱼腥草注射液等7种注射剂，暂停受理和审批鱼腥草注射液等7种注射剂的各类注册申请。此外，SFDA将组织对该类产品进行再评价。

 

    政府紧急叫停

 

    虽然218号文用的仅仅是“暂停”，但对鱼腥草注射剂产业来说，其影响是不言自明的。

 

    此次涉及的7个鱼腥草类注射剂是临床常用抗菌药物，具有不产生耐药性、价格低廉等优点，在国内已经使用30余年。目前全国有100多家中药企业生产，每年病人使用达到2.8亿次，从鱼腥草的种植、加工、提取到成药等，整个产业链的年GDP接近百亿元。

 

    “全国鱼腥草注射液每年的销售达到几十亿元，现在到处都在退货……”哈药集团中药二厂总工程师王英新告诉记者。连续几天，他脸上一直笼罩着阴郁。

 

    而这种“到处退货”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国内几乎所有的鱼腥草注射液生产厂家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吴飞驰表示，对湖南正清来说，鱼腥草注射液年产值是2亿元。占公司年产值的1/3；现在湖南正清每天的损失达到几百万元——“西安有一家企业已经准备全面放假了”。

 

    但是SFDA对鱼腥草类注射剂的紧急叫停，却得到了业内很多专家的首肯。

 

    记者手中有这样一组数据：1988年到2003年，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发现了272例鱼腥草注射液的不良反应病例，其中严重的不良反应病例有52例；

 

    从2003年到2006年4月13日，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监测的数据显示，该中心共收到的鱼腥草注射液严重不良反应病例报告就从52例猛增到222例；

 

    此外相关数据显示，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收到的有关鱼腥草类注射剂的严重不良反应报告要远远高于其他类药物。

 

    SFDA有关人士表示，这222例从全国上报来的鱼腥草类注射剂严重不良反应事件中，鱼腥草注射液产品涉及到的生产企业非常多，病例来源和涉及企业以及药品批号也没有明显集中的现象。这些严重的伤害事件跟鱼腥草这类注射剂的关联性对比比较明确，不良反应是怎么产生的，机理是什么，有没有相应的干预措施能避免不良反应或者让不良反应的发生率降低，到目前为止还不太清楚。“所以有必要把它停下来，请专家、有关人员进行研究。”

 

    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张伯礼对记者表示，药品在临床使用上出现严重不良反应，SFDA果断决定停止审批、停止使用，是对老百姓负责的行为，“是正确的、也是有作为的表现”。

 

    中药注射剂可以说是我国独创的新剂型，一直以来都被看作是中药现代化的重要内容及中药进步的一种标志。相对于传统中药的起效慢，中药注射剂具有生物利用度高、作用迅速等特点，尤其是对一些急症、重症。一份市场调查数据表明，2005年1～10月医院中成药单品种采购金额前20名产品中，有16个产品都是注射剂，所占比例高达80%。其中鱼腥草注射剂的排名为第16名。

 

    专家解释原因

 

    其实，鱼腥草注射液并不是SFDA叫停的第一个中药注射剂。

 

    2005年12月29日，SFDA下发了《关于加强葛根素注射剂管理的通知》，要求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食品药品监管局（药品监管局）加强对葛根素注射剂的管理，并暂停受理葛根素注射剂的已有国家标准药品的注册申请。停止受理的主要原因是，SFDA对该产品的不良反应监测结果证实了葛根素注射剂与急性血管内溶血的相关性。换句话说，导致叫停受理葛根素注射剂注册申请的，同样是严重不良反应。

 

    这种“先进”的产品为什么频频出现所谓严重不良反应呢？

 

    张伯礼表示，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原因：（1）中药注射剂基础研究薄弱；（2）主要化学成分、药效不是完全清楚；（3）质量控制水平特别是生产过程中的质量监控水平偏低；（4）临床评价方法相对滞后，临床安全性的研究做得不够。“尤其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有一批中药注射剂从’地标’转到’国标’，其质量标准更是有待提高。”

 

    有专家表示，在已有国家标准的100多种中药注射剂中，由于药品标准颁布的时间不同，其质量标准不可避免地留下当年技术发展水平的“烙印”，水平参差不齐。目前大多数中药注射剂缺乏明确的质量指标，并且受药材质量、工艺、生产条件等的影响，一些产品质量不稳定，进而影响疗效。目前，除少量新药的标准外，大部分中药注射剂的质量标准有待提高。

 

    除了这些业内所共识的原因外，企业不自律无疑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业内权威概括出行业里的这样一种“怪”现象：如果一个中药注射液是独家产品或者生产的厂家不多，企业往往对产品工艺和质量要求得都比较严，如浙江康莱特药业的康莱特注射液、常熟雷允上的苦参注射液、江苏苏中的生脉注射液等（康莱特注射液是康莱特药业享受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现在已经成功在俄罗斯上市，在美国也已经进入三期临床；苦参注射液是常熟雷允上的独家产品；至于生脉注射液，国家一共保护了八家）。但厂家一旦过多过滥，鱼目混珠的现象就极易产生。

 

    还是以鱼腥草注射液为例。2000年之前，全国生产鱼腥草注射液的制药企业只有10多家，而到现在，相关企业已经发展到100多家。如果将拿有鱼腥草注射液生产批件的企业算上去，全国现有相关企业190多家。厂家多了，竞争自然就激烈，一些企业为节约成本而降低质量就在所难免。据悉，10ml×5支的鱼腥草注射液国家最高零售价为28元/盒，已跌至每盒2元以下，50ml的国家最高零售价为27元/瓶，目前每瓶最低为3元以下。

 

    中国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表示，他曾经多次到企业去“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药典明明要求生产鱼腥草注射液必须使用鱼腥草干草，有的企业却将已经腐烂的鱼腥草直接投料。“这样的行为无疑是为整个行业挖坟墓。”

 

    “在生产环节严格控制产品质量，尤其是不断采用高科技手段以及先进的工艺提高产品质量，是减少不良反应发生的重要手段，也是企业义不容辞的责任。”

 

    企业如何自救

 

    张伯礼表示，要想尽可能减少中药注射剂的不良反应，首先是要加强基础研究，从作用机理、临床评价等各方面入手，弄清楚到底哪些是有效成分，哪些是无效成分，哪些是有毒成分。他强调：“现在的技术手段不断提高，基本可以做到这一点”；其次是提高质量控制水平，包括从原料种植、中间的生产过程到最后制成制剂的成品过程，都应该实现实时监控；第三是提高对药品安全性评价的重视。

 

    那么对已经陷入困境的鱼腥草类注射剂生产企业来说，他们又该如何自救呢？

 

    6月4日，吴飞驰等鱼腥草类注射剂的企业代表北上首都，与中国中药协会进行了沟通；

 

    6月5日，在中国中药协会的帮助下，吴飞驰等人与SFDA相关负责人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会谈的结果是“企业愿意配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局进行鱼腥草类注射剂的再评价工作”。

 

    吴飞驰表示：“目前最关键的是怎么样尽快解决这件事。”

 

    他告诉记者，2003年前，湖南正清制药投入巨资建立了国内首家以鱼腥草谱效学研究为课题的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请负责全国鱼腥草注射液产品质量控制指纹图谱标准制定、中南大学中药现代化研究中心主任梁逸曾教授牵头，研究中药指纹图谱与药效的关系。“从2001年开始我们受国家药典委员会委托，中南大学、上海药检所牵头，三十多家大学一起做指纹图谱研究，2005年做出了鱼腥草的指纹图谱，并已经上报给了SFDA。”

 

    他拿出一份由参会的20多家相关企业共同商议起草的《鱼腥草注射液再评价方案（企业意见草案）》交给记者：“昨天晚上我们几家企业在谈再评价方案到底怎么做，我们提出方案，首先是修改说明书，绝大多数过敏反应是临床用药造成的，过敏休克85%以上是过敏用药造成的。说明书修改之后，这里有数据分析，哪个企业好、哪个企业不好，层次不齐的现象肯定是存在的，然后用一到两年时间完善指纹图谱，我们希望国家局能尽快得出一个结论，看能不能分批分次地对鱼腥草注射液逐渐解禁。”

 

    从这份《鱼腥草注射液再评价方案（企业意见草案）》中，记者看到，除了主动要求规范（修订）现有说明书相关内容并附上了样稿外，企业还表示将从四个方面提高鱼腥草注射液产品的现有标准，并承诺制定继续进行鱼腥草注射液不良反应的相关研究，包括在恢复使用后企业加强对临床不良反应追踪的措施。

 

    中国中药协会相关负责人指出，中药生产企业应该通过此事得到警示，转变思想意识，将不良反应报告及GMP认证工作由国家强制的被动行为转变为主动、自觉行为，加强中药、天然药物上市前审批和上市后不良反应的监测，主动按规定报告所发现的药品不良反应；同时树立质量第一的意识，保证生产质量，防止类似事件，以免给企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目前，国家局评价中心已经启动了对鱼腥草注射液等7个注射剂的再评价工作。（作者：胡芳）